前驻法公使刘志明:吴建民大使是一位真正的爱国者。在他数十年的外交生涯中,他无时无刻不为祖国的外交事业奉献。直到退休后乃至生命最后一刻,他都在为中国外交事业奔走呼喊。

网易网友:他可能不太懂军事,所以总是主和,虽然不是很赞同他的观点,但是人无完人,有功有过,值得纪念。

“以后真正决定你命运的,是面对面的交流。”

隧道口的车祸

“没想到,真没想到”,是今年上海中考的一道作文题。然而,最没想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则噩耗:6月18日凌晨4时许,武汉东湖隧道南出口发生一起车祸,致两死三伤。其中一位死者为著名外交家吴建民,他曾担任过驻中国法国大使,至于事故原因,是疑司机疲劳驾驶。
原本,天一亮,他要到武汉大学承办的中小企业领军人才培训班,出席开班仪式、授课。接着,返京,参加19日下午的《中国民间外交发展报告(2016)》发布会,“原定的三人对谈环节,三把椅子,却只剩下了两个人。”座谈会,成了追思会。
吴建民1939年出生于重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外交部,他曾为毛泽东、周恩来、陈毅等国家领导人当过翻译。公开资料显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后,他跻身常驻联合国的第一批工作人员之列。此后,他历任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参赞,外交部新闻发言人,中国驻荷兰、法国大使,外交学院院长,全国政协新闻发言人等要职。
在吴建民的外交生涯中,最为精彩的片段莫过于推动中法关系尤其是中法文化的交流与发展。1998年,时任驻法国大使的吴建民先后创办了“中法文化周”与“中法文化季”,并进一步发展为“中法文化年”,成为了中国对外交往的一种模式,推广到各个国家。
外交部欧洲司官方微博发布微博表示:吴大使是杰出的外交官,睿智、儒雅、正直,在国际外交舞台上充分展示了中国外交官的素养,退休后依然为中国的外交事业奔走劳碌。他的溘然离世是中国外交界的重大损失,令人扼腕唏嘘。

魅力外交官

1、76岁的上班族
“等有一天做不动了,回头看,能做事情的时候做了,无悔无怨。”

1959年大学毕业后,吴建民一脚踏进外交界,迄今已经半个多世纪。他觉得,现在的世界变化之深,影响之大,恐怕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对头脑刺激很强”。

吴建民不愿意与现实脱离,因为“如果不用,脑子就衰老了,用进废退”。他很佩服92岁的基辛格。他想起曾经和基辛格一起吃饭的场景,连连说“这个人很有意思”。基辛格胃口很好,一边吃饭一边回答问题,思维十分敏捷。吴建民忍不住问基辛格身边的人,他是怎么做到的,答案就是从不与现实脱离。

吴建民其实也是这样,退休多年仍然保持着正常的工作状态:每天早上8点半,准时来到位于建国门外交公寓的办公室,中午休息吃个午饭,下午5点下班。跟年轻时不同,他尽量不开“夜车”了。

2、“无事可做”的闲人
“人经过一段低谷也有好处,可以全面认识自己。”

参加工作的最初十年,吴建民的工作主要以翻译为主。1959年大学毕业,吴建民进入外交部。一年多后,他被借调到团中央国际联络部,被派到了布达佩斯。他回忆说:“那时候,国际会议斗争很激烈,跟苏联人吵架,同传一做三、四个小时,很紧张。”

当中国驻匈牙利使馆和团中央国际联络部都抢着要他时,陈毅的一纸调令,让吴建民回到外交部翻译室,一干就是6年,担任毛泽东等国家领导人的法语译员。回忆起多年前的这段工作经历,吴建民曾这样表述过:“能在他们身边,学习他们的言谈举止,我真的非常幸运。他们是时代造就的,可以说是千锤百炼、大浪淘沙,这些人真的是不得了。”

随后,他两赴联合国工作,从二秘变成了政务参赞。在联合国这个世界外交官的橱窗中,吴建民的视野一下子拉大了,作一个好外交官,成为了毕生的追求。然而,这一阶段,吴建民遇到了人生低谷。

1977年,他第一次从联合国卸任回国。1978年他在干校劳动了一年,之后外交部没有给他分配工作。他在家里待了9个月,才被分配到外交学会,没有升级,当个科员,一直干到1984年。

“那时候,我40岁到45岁,精力正好。但是,我却没有做很多事情,在外交学会一年只接待几个代表团。”他说。这是吴建民人生中最为低落的几年,他甚至动过离开外交部的想法。

让他坚持下来的原动力,还是“干点儿事”。“人经过一段低谷也有好处,可以全面认识自己。年轻时,太冲。人太顺当了,也会有别的问题。”回想起来这段日子,他并不特别懊恼,因为人是一点点成长起来的,不知道低谷的滋味,不能全面认识自己。

3、“魅力外交家”
“我不是来养老的,我有我的追求。”

从联合国第二次卸任后,吴建民1989年被派到比利时担任中国驻比利时使馆和驻欧共体使团政务参赞。当时正值中国外交的艰难时刻,吴建民“花了很多力气”,打开外交局面。

有一次在外交场合遇到欧共体委员会的高官,吴建民提出一起吃个饭,对方看了看他,说“不知道再过三个月,贵国政府是否还存在”。当时吴建民觉得一股血往脑袋上涌,当即回敬对方一句“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直接用法文说的。“到现在他都觉得没有脸来见我。”

吴建民担任法国大使的时候,他已经59岁了,官至副部级。在就职时,他当着全馆人的面说:“我不是来养老的,我有我的追求。”吴建民的外交生涯,值得回味的“大战役”很多,儒雅的形象,也为他赢得了“魅力外交家”的美誉。

国新办前主任赵启正称赞他说,外交官是国际风云气象师,优秀的外交家要具有广博知识、宽阔视角、历史深度、舍我其谁的责任心。而这些,吴建民都兼具。

4、讲台上的院长
领导说“不好干才让你去”。

12年前,吴建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2003年,64岁的吴建民卸任驻法大使,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任务:出任外交学院院长。他跟领导说,这个年岁改行是不是晚了点?而且也不好干啊。领导说“不好干才让你去”。

在外交学院,他亲自代课,上“外交案例”和“交流学”。他发动外交部的老大使来讲课,甚至请来基辛格与学生们交流。吴建民发现,外交学院老师的待遇,是同类大学老师的一半。吴建民一辈子没有跟人家要过钱,但是这时候他开口了。凭借着多年的积累,他找到了一些企业家捐助学校,每个人最少200万以上。在校期间,他为外交学院拿到了几千万的赞助。

“大家知道我的为人,慷慨解囊。”吴建民在任期间,外交学院教职员工的工资大概涨了1.5倍。作为外交家,他深知交流的重要。他看到年轻人总盯着手机看,就对他说:“以后真正决定你命运的,是面对面的交流。”

留下他冷静的声音

中国人有所谓盖棺论定的传统。吴建民的外交思想与实践业绩,官方自有定论,但值得反思的是,他的去世在公共舆论中所立即引发的尖锐对立。除了官式的褒扬及普通人对死者的缅怀,在更能代表公众意见和情绪的社交网络上,对他的批评可谓特别尖锐。

吴建民之所以在公众之中享有较高的知名度,恐怕更多还是与其经常在媒体上发表观点有关。吴建民被视为中国外交领域“鸽派”的代表人物,曾经同中国军方著名学者罗援激烈辩论。罗援少将认为军人都应该是“鹰派”,吴建民则指罗援宣扬战争论“犯了时代性的错误”,“谁高举战争的旗帜,谁就会碰得头破血流”。今年四月,吴建民批评《环球时报》是“战争与革命的惯性思维”的典型,想法极端,还批评《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没有把握大局”,引起胡锡进的反击。这两次论争都引起了较高的舆论关注。

吴建民先生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在媒体上主要表达的观点就是反对“反对狭隘民族主义”。6月6日,吴建民在“2016中美大学智库论坛”上做题为“中美关系与世界秩序”的主题演讲,又一次表示需要警惕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他表示,民族主义往往打出“爱国”的旗号,“爱国”无罪;民粹主义则装扮出“为民请命”的样子,二者均有很大的欺骗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吴建民表达的观点是很具争议的,很多网友都反对吴建民的这种看法,激烈一些的甚至认为他是“汉奸”。昨日吴建民身故的时候,还有人在他演讲视频里留言“不喜欢他”、“不敢苟同”。

艾问每日人物想说:吴建民大使突然去世的消息在舆论场引发很大的震动,朋友圈刷屏,媒体头条关注——对一个外交官的去世,有如此多的关注和悼念是罕见的。吴大使的观点也许并不全都那么周全,有些是他个人经验和智慧的一家之言,但即便不认同他的观点,他的儒雅、理智也常让人折服,甚至赢得了批评者的尊重。

中国需要多元的声音,舆论场对吴大使这么关注和深切悼念,也正是因为无比珍视他的这些声音。在充斥着极端思维和各式“嘴炮”的舆论场上,你更能体会到他那些冷静声音的可贵。悼念吴建民,应该留住他那些睿智冷静的声音。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吴大使仍忙于奔赴自己下一个讲台,可以说其整个职业生涯都无愧于一个敬业、勤勉的评价。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