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简朴的生活,高贵的灵魂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清华百人自发悼念

在经过了显然是漫长生命中最后的抗争与顺从后,杨绛先生于5月25日凌晨在北京离逝。一个半月后的7月17日,本是她105周岁生辰。据称杨先生有遗言:如果去世,不想成为新闻,不想被打扰,火化后再发讣告。

在她105年的生命中,杨绛先生有63年时间成为上世纪最著名文人钱钟书的妻子,然后有60年的时间成为爱女钱瑗的母亲,其余时间是童年与青年时代。而有18年的时间,她成为“我们仨”中唯一的幸存者与怀念者,也成为人们熟知的散文大家。“先生”这个称呼,放在女人身上,带着浓浓的民国味道。与“普通男人”也能称其为先生不一样,能称为“先生”的女人都是不普通的,要有大学问、有风骨,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杨绛先生105岁,这也是中国近现代史的百年。她出生的时候,还是清宣统三年,清王朝的尾声。1岁时,是中华民国元年。38岁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55岁时,文化大革命爆发。

杨绛先生去世的消息传开后,清华百人自发悼念:清华大学逸夫图书馆老馆门前竖起杨绛先生像,百余人到现场献花、鞠躬悼念。有学生在背板上写上杨绛先生的“我和谁都不争……”的名句,背板前,摆成心形的蜡烛点燃。

纪念活动结束后,清华学生陆续来到学校的万人食堂,他们将白纸折成纸鹤,准备将它们悬挂在老图书馆周边的植被上,对杨先生寄托哀思。据清华员工介绍,明天可能还会有人来,悼念现场将持续到27日。

虽然网上到处都是怀念杨绛的各种评论,但也有网友认为这是一种过度消费,存在很多跟风的“伪怀念者”:“一到科比退役就变科蜜。这次杨绛先生过世就说看过她的作品。你们的微博,朋友圈从没有关于她的痕迹。为什么要等一个人去世了才肯关注她生前的著作呢?”“公众对逝去名人的纪念,本就各取一瓢饮。通俗地说,每个名人都注定“被消费”。为一个知识分子找到合适的位置,与其说是公众的责任,不如说是其他知识分子的责任。”

从才女到先生

杨绛,本名“杨季康”,出生在1911年的北京,3岁时回到故乡无锡。杨家是江苏无锡当地有名的知识分子家庭。这和同为无锡人的钱钟书家差不多,钱钟书的父亲是文史大家。

1、名门闺秀
杨绛的父亲杨荫杭是维新派,美国大学的法学硕士。父亲对杨绛特别钟爱,因为她极为聪明,且爱好读书学习。杨家是新式家庭,没有一点重男轻女。杨绛嫁给钱钟书以后,他的父亲有一次说,“钱家倒很奢侈,我花这么多心血培养的女儿就给你们钱家当不要工钱的老妈子。”钱钟书的母亲生前曾感慨杨绛这位儿媳:“笔杆摇得,锅铲握得,在家什么粗活都干,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钟书痴人痴福。”

上海孤岛时期,杨绛已经开始写剧本,并在戏院上演。她给自己起的笔名是“绛”,来自“季康”的吞音。戏剧创作让杨绛早早成名,别人介绍钱钟书,“这是杨绛的丈夫。”

文化大革命时,杨绛和钱钟书都被揪出来批斗。忍受抄家、批斗、羞辱、剃阴阳头种种折磨。年近60岁时,她被下放至干校打扫厕所,每次她都把厕所擦得极其干净,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马桶上看书。

文革期间,钱钟书完成了古籍评论著作《管锥编》,杨绛完成了西班牙著作《唐吉可德》的中文翻译。从干校回来八年后,进入晚年的杨绛写了《干校六记》,记录了干校日常生活的点滴。写了长篇小说《洗澡》,讲述解放后知识分子经历的第一次思想改造,被施蛰存誉为“半部《红楼梦》加上半部《儒林外史》”。

2、这“蔚然而深秀”的眉宇
青布大褂、毛底布鞋、戴一副老式眼镜。这是钱钟书给杨绛的第一印象,杨绛形容第一眼的钱钟书,眉宇间“蔚然而深秀”。

除了钱钟书,杨绛的生活圈中还有很多“名人”。清华求学时,朱自清曾是她的任课老师,对她的写作赞赏有加。钱钟书还没写出《围城》时,夏衍大赞杨绛的戏剧作品,林徽因曾是杨绛夫妇的邻居。

费孝通是在杨绛的感情故事中经常出现的角色。这位社会学、人类学殿堂级人物,没有追求到杨绛。为此,他到清华大学找杨绛“吵架”,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做杨绛的男朋友,钱钟书去世后,费孝通拜访杨绛,杨绛一语双关:“楼梯不好走,你以后也不要再‘知难而上’了。”

3、最贤的妻,最才的女
杨绛一生追随钱钟书,甘愿站在丈夫身后。杨绛曾说,她把钱钟书看得比自己重要,比自己有价值。但她的才情并没被婚姻淹埋没,也没被才子丈夫忽视。

早在1946年的短篇小说集《人•兽•鬼》出版后,钱钟书就在自留的样书上写下:“赠予杨季康,绝无仅有的结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他还说杨绛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杨绛曾自己写文章说,她的“每项工作都是暂时的,只有一件事终身不改,我一生是钱钟书生命中的杨绛。”

1997年,被杨绛称为“我平生唯一杰作”的爱女钱瑗去世。一年后,钱钟书去世,此时杨绛年近90岁。随后她开始翻译柏拉图的《斐多篇》,以逃避失去亲人的痛苦。

2003年,《我们仨》出版。书中有个名段落:
人间不会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人间也没有永远。我们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个可以安顿的居处。但老病相催,我们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尽头了。一九九七年,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未,钟书去世。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失散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

步入百岁的杨绛,显出智者的仙骨。媒体配图的照片上,她总是银色的短发梳的光滑地背在脑后,有时带个黑卡子,面庞有些消瘦,很白,爬满皱纹,一脸祥和。百岁生日之际,杨绛曾接受了一家媒体的问答,但是以笔谈的形式。

杨绛说,“我今年一百岁,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准备回家。

万人如海一身藏

苏东坡有诗:“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一个人如果要隐居,京城名利熙攘的人海就是最好的地方。杨绛称自己就是“万人如海一身藏”。

北京三里河的国务院宿舍区,是杨绛居住了几十年的地方。院子外国务院部委云集,院子里满是翻新外墙的脚手架,杨绛静悄悄隐身在一片喧闹中。她的家是院子里唯一一户没有封闭阳台的。中国总会计师协会前会长刘长琨住在杨绛家对门,有一次问杨绛:“为什么不把阳台封起来呢?”杨绛回答得很干脆:“为了坐在屋里能够看到一片蓝天。”

屋里,是水泥地和白石灰墙,四壁朴素。曾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的胡真才回忆说:“她办公桌的后面有一排暖气,热气已把墙壁熏出一道道黑印来,有一年春节前打扫卫生时,保姆想把黑印擦掉,结果反而越擦越脏,只好作罢。单位多次提出为她装修和粉刷房屋,她总是婉言谢绝,说自己住惯了。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朱虹说:“她的家里藏书不多,但是字典很多,各种语言的都有,上面被她和钱钟书先生写得密密麻麻,因为他们在不断纠正字典里的差错。”

无数媒体想拜访杨绛,都未果。她的保姆吴女士说:“她现在年纪大了,听力不太好,家里的电话都由我来接听,媒体的拜访也都免了。”能见到她的人,只有钱家几位近亲和出版社相交数十年的学生与老友,每每见面,也只有十来分钟。由于听力原因,她与他们“笔谈”。

前几年,院子里的邻居还能见到杨绛,她散步、锻炼,尤其喜爱跟小孩子玩玩。说来心酸,女儿钱瑗无子女,所以杨绛膝下没有孙辈。邻居严欣久记得,院子里的人都说,“杨先生您能活120岁”,她听了笑笑答:“活那么久太苦。”

这就是杨绛,一向温厚幽默,但容不得假与恶,尤其容不得对丈夫钱锺书的任何冒犯。去年,她做了一件全社会关注的事—通过法律程序,紧急叫停某拍卖公司对钱钟书、钱瑗以及自己的私人信件的拍卖,并且最终打赢官司,获得20万元赔偿。她当然不是为了赔偿,而是为了守护已故的丈夫和女儿。

还有一件事,杨绛已坚持十几年。2001年,她和清华大学签订协议书,将丈夫和她所获得的稿酬,全部捐献给母校,设立“好读书奖学金”,帮助爱好读书的清寒子弟完成学业。随稿酬的不断累积,“目前本金达到1400万元”。而且,杨绛还会和获得奖学金的“小友”“读书的种子”见面聚谈。

艾问每日人物想说:在中国作家榜上,她是年龄最大的上榜者,105岁高龄。在民国才女之列,她是最从容优雅的精神贵族,生于乱世,心中却有一份与世无争的宁静。喜欢张爱玲的虐,林徽因的智慧,却更钟情于杨绛先生的高贵与脱俗。你想要活成的样子,她却此生给你演绎了。无论是胸襟才华,都演绎得敬畏叹止。

她静悄悄地隐身,又在静悄悄地影响这个时代。她的淡泊背后亦充满了风华。从此没有生死与别离,不再一人怀念。走散的“我们仨”,是否已经重聚?杨先生,请一路走好,天堂一切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