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与病毒对抗的战争中,巨大的不确定性让每个人都看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

我们看到个体的无知,也看到血肉之躯背后的伟大灵魂。

涓涓细流,汇成湖海。

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紧密相连,每个人的努力,都成了战胜疫情的重要助力。

为了记录普通人在疫情下的经历与所做的努力,艾问人物特此推出抗疫纪实特辑。

以下第一人称片段来自采访对象口述。

志愿者彭辉的一封信

我是武汉市青山区的一名志愿者,入党已七年。

在微博上看到了征集志愿者的消息,我把基本信息的表格填好后,很快走完了流程,两天后我就开始了志愿工作。

疫情之前,我在深圳上班,现在我回不去,就在家远程办公。平常没有志愿工作的时候,我会集中把自己的工作完成。

我做的工作与医院那边接触较少。更多是辅助性的工作,分为四类:

第一类,搬运,纷发物资,其他省份给武汉捐的物资运输车过来以后,我们会把送来的酒精、蔬菜、水果等物资卸货,然后纷发到各个社区。

第二,在人流量比较大的菜市场、超市门口,对人群进行测温。

第三,紧急情况下需要去转接一下发热的病人。

第四,偶尔会给医护人员或者患者送一日三餐,一般就是把东西送到门口,基本上接触不到他们,也和医护人员们说不上话。

虽然最开始去做志愿工作,我没敢告诉爸妈,当然,后来他们很快接受了。危险,但是必须要有人去做。

我看到有很多外地的医疗队过来,外省的志愿者过来支援。我作为武汉本地人,我不去,谁去?

刚开始志愿者比较少,只有二三十人,事情特别多,每天非常忙碌,没有时间休息,现在志愿者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了,会好一点。

同时,志愿者组织部门会根据志愿服务的危险程度来发放防护用具。

接触到一线的病毒较重的区域,会发放帽子、护目镜、口罩、手套,防护服等全套装备。

如果不是病毒较严重的地方,一般带帽子、护目镜,口罩,手套就可以了。

很幸运,目前在青山区工作的志愿者没有出现一例被感染的情况。

因为我们平时就做志愿服务的时候,大家到了目的地后的第1件事情就是测量体温,进行消毒,做完志愿服务后还会测体温,进行全身消毒。防护做的比较好。

做志愿工作10多天,有很多事情让我感到暖心。

大家都会抢着活去干,都想为彼此分担工作。平时去超市给顾客量体温,虽然也有人很不配合,态度烦躁。但有的居民看我们的口罩是普通的,还会从家里拿一些更好的比如N95口罩,告诉我们“你们是志愿者,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有的时候他们看我们工作比较累,还会给我们买饮用水。

在每个人需要保持1米距离的环境下,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让人很感动。

大家会有工作群,出去做志愿工作时,一般都是会就近的几个人一起去,然后回来的时候,再一起回来。出行方面是需要自己组织的。

目前整个区的志愿者本地人居多,大概有200名志愿者,规模算大的,但人手依然不够,这段时间武汉的很多人回家了,加上目前的交通管制,很多人即使想回来也不能。

目前武汉疫情防控的一个很大的困难,就是人员不足和物资不足。

很多企业的员工不是武汉本地人,年前回了老家。现在他们回不到自己原来的工作岗位。但是这些岗位又需要人去做事情,即使大家愿意返回岗位去工作,但是大环境也不允许。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次疫情突然爆发,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整个社会来了一次急刹车,我们努力工作拼命赚钱,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很多人把钱当成辛福唯一的标准,但在这有钱都难买到东西的日子里,我们是不是该思考一下人生?

人只有在两种东西面前才不会把钱当回事,第一是健康,第二是自由,而现在这两种挑战同时摆在我们面前,终于发现,免疫力才是一个人最大的竞争力,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依然相信2020年我们会越来越好,同时也希望通过这次事件之后医疗体制能更加完善。

自驾20小时驰援武汉的广西90后

“我知道这里需要帮助的人很多,大年初七过后,我就开始筹备物资运来这里,到这里做些有意义的事。”梁意锦说,他从小就喜欢帮助别人。武汉疫情爆发后,每天看到的新闻牵动着他的心。

2月3日,在彭辉瞒着父母去做志愿者的时候,同一时间,梁意锦也瞒着家人,拿着上万元,购买了500公斤大米、鸡蛋、花生油和青菜等物资,将自己的小型货车装满。次日一大早,他只身驾车前往武汉。

梁意锦的“捐赠计划”和志愿书

“路上还算顺利,一路上车很少,就是雨比较大。幸好一路有警察帮忙,才让我顺利捐出物资。”一路奔波,梁意锦抵达武汉后,向路边的执勤警察求助,对方热情地为他联系接收物资的地方。没多久,就帮他找到位于武汉经济开发区市民服务中心的捐赠物资接收点。

最终,捐出物资后,梁意锦决定:留在武汉当志愿者。

他成了彭辉口中武汉少数的外地志愿者。

普通人林生斌的捐赠

1月31日,杭州红十字会,公布了疫情获捐物资清单,清单上第一个名字写着——林生斌。

他的名字,似乎也已被遗忘。

“快回来,出大事了……”2017年6月22日,正在广州出差的林生斌,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噩梦的开始。

坐飞机赶回杭州时,他见到的是4具黑乎乎的尸体,“我女儿,眼睛都没有闭上。”

大火,是保姆莫某纵的。

林生斌不曾亏待莫某,知道她对6500的工资不满,很快给她涨到了7500元。后来,莫某嫌工作累,林家就另请小时工替她打扫卫生,此外,林生斌夫妇听闻莫某在老家买房缺钱,曾分几次给了她11.4万元。

“我们对她不错啊,她什么要放火?”林生斌很不解。

警方调查后,林生斌才知道,“原来莫焕晶沉迷赌博,欠下多起高利贷。”为了还债,她偷林家东西出去卖,高级手表,黄金手镯,白金项链……

后来,他在微博上倾诉对妻儿的想念:“老婆孩子,你们为什么离开我?求求你们,快回来……”可一些恶意接踵而来,有的网民留言骂他:“拿老婆孩子卖惨博同情。”

从此,林生斌开始克制,哪怕再思念妻儿,他也不再倾诉。

1月27日,普通人林生斌在微博上,对于自己帮不上防控疫情的忙,感到心中愧疚。

1月28日,林生斌终于买到了口罩,第一时间捐了出去:5000个,9万元。他在微博里只字未提。

但不是所有人在灾难中,都能像林生斌这样,以德报怨,平静面对。

“文明的发展要尊重自然规律”

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接到过很多来自武汉的来访者,向我求助的很多人都是因为焦虑。

“我妈妈快崩溃了,她不让我和别人讲话,谁都不行。爸爸被医生确诊患了新冠肺炎,已经被隔离……”有个来访者向我这样倾诉,他特别担心50多岁的父亲熬不过这个春天。但所幸,他和母亲都没有被感染。

他没有到崩溃的边缘,因为他还知道求助,没有沉浸在妈妈的负面情绪里,他知道要找一个人去倾诉,去疏导自己面对困境的愤怒与无助。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一位替朋友咨询的来访者。

“我朋友的父亲崩溃了,他50多岁的老友患新冠肺炎病去世了,跟他年龄相仿。老人家很焦虑,开始摔东西,摔手机,后来发展到自己撞墙,每天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空间又很小。”

“你可以试着联系医疗机构的精神科医生。”我告诉焦虑的来访者。

“如果他父亲被收治到医院,会不会感染上病毒?”

“我们现在面临大敌是冠状病毒,不是精神病,确切地说他父亲这种状态属于应激障碍,医生不会去建议去住院,可能会给开点药,或者让他吃点镇静剂。”聊到这里,来访者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社会重大事件带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像战争时期,日本人的飞机扔下炸弹,看着别人死了,部分人就会止不住的在脑子里想象自己被炸死的情景。

目前的来访者中,40岁以上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死亡焦虑会重一些,年轻人中还没有这种现象。

疫情为什么让大家恐惧,焦虑?

不可控。

车祸也会导致死亡,每天因车祸死亡的人多达200,但大家不会因为这件事焦虑的睡不着。

大家会想,我开慢一点,就不会发生车祸。但是在疫情面前,大家都很脆弱。

疫情之前,我因为常年住在乡下,所以从2004年就开始做网络心理咨询,所以这次的疫情对我的工作影响较小,但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这次的疫情,是人类可能必须要经历的事情。因为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必然会经受挫败。

除了新冠疫情,非洲的蝗灾,澳洲的大火,英国的洪灾,2020年全球多地爆发天灾。

我们要从中吸取经验教训,如何去和动物相处,如何与大自然相处。

文明的发展要尊重自然规律。

“我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我是山西省首例确诊新冠肺炎,已经出院了。

在负压隔离病房,除了独立卫生间的门,通向缓冲间,通向走廊的门不允许我出去,唯一的窗户也贴满了窗户纸,只有光,没有景。

从我转进这个密闭的病房开始我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糟糕,我知道我现在拥有的医疗条件是湖北疫区的很多倍,但是自己在这个环境还是想要更好一点点,最起码有个窗户。

除当天负责我的护士姐姐之外,在隔离区的其他护士姐姐是不被允许进入我的隔离病房的,但是所有的护士姐姐都会用心照顾我,毕竟当时山西的确诊病例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隔离也就几个人,还有的是疑似。

一个护士姐姐在窗户外面为了能看到我,为了我能看到外面一点点的高楼,在窗户纸上划了一个小口,撕了正方形的小缺口,这样她就可以不进门就看到我的状态,我也可以通过这个小窗口看看走廊里的那两盆花,和对面的高楼。

这个小正方形是整扇窗户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是我的一百二十分之一,是我昏暗的心情里直接照亮的我的那一束光。

“姐姐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破坏公物!”

“病毒面前,头发算得了什么?”

我是武汉青山区的一名志愿者。

陕西医疗队入住在我们区的一个酒店。当时,我有过去做志愿工作。

有一天,我看到理发师在大堂剪发。

护士姐姐们过年前刚染过,烫过,精心护理过的长发。一缕缕,扑簌簌地,像落叶一样掉在地上。

直到剪成快寸头。

图为医护人员正在被剪发

男生们头发则是直接剔成光头。

我看着觉得心疼,谁不爱美呢?

但是他们要戴帽子戴口罩,留头发,只怕会沾上病毒….

“他们一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了”

2007年我毕业于护理专业,目前从事养老机构方面的工作。

养老机构有一个特殊性,本来它就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

18号我知道了新冠病毒的事情,20号区里开了个会,我们就遵从指挥,把养老社区的门彻底封死,然后就没有人进出了。

到现在,14天隔离期已经过去,没有一个老人被感染,他们很安全。

我们服务的老人基本上都80、90多岁了,虽然之前报道出来的重症患者都是高龄人群,但他们一直有我们照顾,尽管会看新闻,但对于疫情没有什么恐惧,只是知道,“不能出去晒太阳了。”

“为什么我的孩子不来看我?”,这是老人问的最多的。

因为我们处在市区,家属平常一个周会来看老人一两次,现在见不到了,老人很焦虑。

作为武汉本地人,大家最焦虑的是年三十到正月15这段时间,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处在潜伏期。

之前网上说有些病患无法得到收治,需要很长的队,求医无门,那种情况是有的,那时候是整个医疗系统的资源被大幅挤兑了,因为突然新增了那么多病例,有限的医护人员根本无法接受那么多患者。

现在潜伏期过去,国家的支援一步步到位,病患得不到收治的情况,就我所知,就没有了。

我有个朋友,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感染,然后去公司开了年会,和同事一起吃了饭,所幸,公司上百号人都没事,但他的父母跟他密切接触,被感染了。但他们一家人都是轻症,现在已经出院了。

外界媒体或者一些小道消息可能对感染的概率有些夸大,比如说接触15秒就感染上了,但我朋友的和他的同事们在一个空间里,开了几个小时的会议,他们都没被感染。不是说我们要轻视病毒,而是不要过度夸大,它也没那么恐怖。

很多被报道出来的,买菜跟人家说几句话就被感染,或者说无症状的患者感染别人,这些是存在的,但是都是个例。

我知道的其他养老院里,一名护理员被感染了,但老人没有事情。

病毒需要一定的条件才能被传播。我所知道的被感染的案例,多是密切接触,大家一起生活了一两个星期,就会交叉感染。

我学的护理专业,有好多同学朋友都是在武汉一些医院的感染科或者其他科室,都在最前线,他们真的非常辛苦,我现在被困在恩施,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帮他们。

我一个大学同学是天佑医院的感染科护士,他和他老婆都在这家医院。

他们从很早就开始收治新冠肺炎患者。

有一次他们跟我聊天:“我们一个月都没办法好好吃饭了,每天基本都吃泡面、一些素食,有一个月,没吃到过米饭了。”

听完后,我鼻子有点酸。

那时候刚好是过年期间,很多外卖都不送了。虽然他们医院有食堂,但还是很依赖外卖系统。

后来我想办法托人给他们送去了米饭和鸡汤。

再后来,政府与盒马签了协议,可以为医院每天供餐上百份,但最后天佑医院也没有用到。因为他们是没办法、没时间好好吃口热饭,而不是没饭吃。

另外一个同学告诉我,他现在每天尽可能的想办法,尽量不吃东西、不上厕所,上班10个小时,争取只用一个N95口罩,只穿一套防护服。

我很多做医护工作的同学,都是夫妻两人在一线,他们各自在医院上班,有的两个月都没见过面,也不敢回家,就住在医院,或者统一安排的酒店里。他们孩子早早地送到了湖北的老家让父母带着。

这些都是非常真实,每天在我身边发生的事情。

(图片来自社交网络)

我很幸运,身边的朋友没有重症的患者,也很感动,疫情发生后,整个武汉的民间力量极大的动员,很多朋友专门去做志愿者,接送医生下班。我很感谢,我的奋斗在一线的同学朋友们,我很开心,偶尔能帮到他们一点小忙。

我相信疫情在大家的努力之下,很快会过去,大家会重新把酒言欢,共叙桑麻。

但是我们也要反思。

医疗体系的人才在大量流失,有人转型去了整形医院,也有人去了私立医院。很多医护人员的付出与收入不成比例,以他们的能力,离开公立医院,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有更高的薪水,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家人,享受生活。

我们现有医疗体系的高效便捷,一定程度上是以一线医护人员超负荷劳动为代价的。

但现在奔赴在前线的,多数还是公立医院的医护工作者。“很多行业,两三个月甚至更短时间,就能培训出来一名合格的员工上岗”。

医疗体系,培养一个护士,要花4年,培养一名医生,至少5年以上。他们是不能被随便取代的,他们必须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普通人做不了的事情。

生命不能重来,医护人才一旦流失后,也很难回头,因为需要再次学习,培训。

希望社会对医护人员宽容一点,更好一点。

南风窗在《正视每一个人的苦难》中写道:

有的人患有尿毒症,必须依靠周期性的血液透析维持生命,而现在,他们四处碰壁;有的人患有糖尿病,必须靠规律性地服药或者注射来保证存活,而现在,他们弹尽粮绝;有的人身患癌症,必须靠化疗、放疗、PICC置管甚至止痛药来维系最后的生存,而现在,他们孤苦无依;有的人怀有身孕,并且胎儿不稳定,但产检资源紧张、交通阻断、物流停滞等现实情况,已经让他们(也是我们)的下一代岌岌可危。

疫情期间,医疗资源紧缺,每一个普通人的苦难似乎正在被放大。

但我们也看到,每一个普通人,也正在变得更加坚韧,更加顽强。

随着国家加强资源调配,随着越来越多医护工作者、志愿者的加入,随着越来越多企业增加捐赠,越来越多普通人加强自我隔离,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我们不要忽略任何一个人的困窘和苦难,也不能忽视任何一个普通人所做的奉献与努力。

不论是吹哨人李文亮、还是奔赴在前线的数千名医护人员、抑或是成千上万的志愿者、上亿宅在家中的市民、村民。

每一个人,都是这时代洪流里的一份子。

每一个人,都在谱写着今天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