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山乳业董事长,辽宁首富,铁腕企业家,低调的官场人——杨凯拥有诸多标签,但关于他的信息,网页上只有寥寥几页。

这个神秘商人低调到,百科上三百字概括生平,众人只能管中窥豹。

细长眼上趴着一对淡眉,聚财的大鼻下是看起来能言善辩的一双薄唇,框在圆方圆方的脸盘里。杨凯长着一张处变不惊,“富甲一方”的脸。

他却很低调,鲜少在公开场合露脸。

但12月18日晚间,港交所一纸公告昭告:由12月23日上午9时起,取消辉山乳业的上市地位。舆论一片哗然。

杨凯也再次被“炸”到了台前。

“官商两道通吃”

生于1957年的杨凯是土生土长的沈阳人。

“他在沈阳市比较典型,是官场混出来的人物。”身边人曾经这样评价杨凯;在下海经商之前,他一直在政府机关工作。

上世纪90年代,东北面临着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迫切需要外资为企业注入新鲜血液。

2002年,沈阳提出了要通过抓大项目、运作企业赴海外上市等方式,确保全年利用外资15亿美元的工作目标。

当时,辉山乳业被认为是当地最好的企业之一。沈阳市政府开始大力为辉山乳业招商引资。

外界一致认为,辉山乳业将花落新希望奶业。彼时,新希望董事长刘永好对控股辉山也胸有成竹,还亲自专门赶赴沈阳商谈合资的事情。

反转突然而至:

一家名为美国隆迪的外资公司,最终获得了辉山乳业52%的控股权。

“政府起了关键的作用,如果政府不支持,没有成功之说。”时任美国隆迪公司执行总裁李安民如此回应这个令众人意外的结果。

美国隆迪是一家涉足房地产、农业等领域的投资公司。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在华投资了以粮食为原料的食品精加工企业,其中就包括一家名为沈阳隆迪粮食制品有限公司的合资企业;而当时在沈阳隆迪担任职副董事长、董事兼总经理的,正是杨凯。

没人知道“混迹沈阳官场”的杨凯,在当中有多少斡旋。

随后美国隆迪对媒体宣布,在辉山乳业的经营上,“杨凯是不二的人选。”

艾问查阅资料发现,辉山乳业成立于1951年,前身是沈阳农垦总公司下属的国有企业。1998年底,沈阳农垦总公司将沈阳地区的多个畜牧场、牛奶公司、乳品加工企业整合在一起,组建了“沈阳辉山乳业集团”。

2004年7月,沈阳市农垦联合企业总公司彻底退出沈阳乳业,沈阳乳业又由中外合资变为外资美国隆迪独有,杨凯为沈阳乳业新任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管理。

在辉山乳业与美国隆迪的合作仪式上,沈阳市的多位领导亲自到场剪彩,接见与合资相关的英美人士。由此可见当时沈阳官方对美国隆迪投资的重视度。

2004年12月,在美国隆迪取得沈阳乳业全部股权5个月后,总经理杨凯获得了沈阳乳业50%的股权。辉山乳业上市招股书里的解释是,“基于杨凯对沈阳乳业及所有其他合营公司所做的贡献”,业务伙伴将沈阳乳业的50%权益转让给杨凯。

经过了复杂的股权转让和经营实体变更,最终在2012年8月,杨凯成为辉山乳业的大股东和董事长。

向辽宁首富进军

不得不承认,杨凯的 “时运很正”。

实力和运气同样重要,后来杨凯对辉山的经营的确也彰显了他“有魄力,善经营”。

2002年,杨凯45岁,带着对家乡品牌的热爱,开始了辉山乳业的经营管理和战略规划,开创了“自营牧场”模式。

当时,多数乳品企业都在斥巨资抢占奶业市场,跑马圈地。杨凯的“全产业链”路线遭到董事局一致反对——他们认为这是一条“龟速”发展的路线。

而杨凯力排众议,最终确立了打造“全产业链”的路线。

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横空出世,中国乳业发展受到重创。

此前10年,中国乳业高速发展,生鲜乳产量的年平均增长率是17.4%,而自2008年后,乳业发展速度明显放缓,生鲜乳产量年均增长率骤降到1.29%。

辉山乳业却在行业一片哀嚎中杀出血路。

从2008年12月到2009年2月,辉山乳品的销售额是往年的200%,沈阳市场的份额突破85%。

在同行们纷纷退出维稳之际,杨凯却大举扩张,异军突起。

2013年9月27日,辉山乳业在港交所上市,募资金额超百亿港元,市值一跃成为海外乳业上市公司前三。

2014年10月8日,辉山乳业和荷兰乳业巨头皇家菲仕兰有限公司(美素佳儿)宣布成立合资公司,在中国运营完全垂直的婴幼儿配方供应链。

2015年,杨凯凭借140亿元的身家,跻身胡润百富榜上的沈阳首富。次年,杨凯则以260亿元身家,跻身胡润榜第66位,一跃成为辽宁首富。

“花路上埋着雷”

高楼一砖一瓦建起,崩塌只消一分一秒。

杨凯高歌猛进的路上,藏满了一颗颗地雷。

2016年12月,美国知名做空机构浑水(Muddy Waters)针对辉山乳业连发两份做空报告,指出辉山乳业的三大罪状:过去发布的盈利有造假之嫌,夸大牛牧场资本支出,同时公司主席涉及挪用公司资产,价值最少达1.5亿元。

2017年3月24日上午,港股“辉山乳业”在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股价如断崖式泥石流倾泻而下,400亿港元市值暴跌85%,300多亿瞬间蒸发,成港股市场史上最大悲剧。

当日,辉山乳业紧急停牌,市值仅剩下56亿港元。

这一停就是两年,辉山乳业此后再没能在资本市场开启交易。成千上万没回过神的投资者被套牢,跑都跑不出去。

杨凯的家人则“十分机智”。

儿子杨佳宁,在雷爆的前一刻,似乎有意撇清与杨凯的关系。

辉山乳业招股书曾披露,杨凯及其儿子杨佳宁,分別持有沈阳兆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已发行股本的32%及38%。

沈阳兆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确曾有一位名为杨佳宁的董事,但在2017年1月,也就是辉山乳业被浑水做空且股价未闪崩前,杨佳宁卸任公司董事一职。

此外,据媒体报道,杨凯和妻子葛坤以通过设立两层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的方式,间接持有上市公司中国辉山乳业控股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而葛坤作为辉山乳业的财务总监,在其债务危机爆发期间突然“失去联系”。

2017年5月26日,辉山乳业公告称,葛坤也已不再担任公司董事职位,即时生效。

杨凯似乎想一肩抗下所有“重负”。

而一份时间为2017年8月的辉山重组资料显示,仅金融类债权就高达380亿元。

此后2年间,辉山开始进入漫长的重组阶段。其后,辉山乳业实控人杨凯“首富”变“首负”,也成了老赖。

停牌的两年后,一切终于到了终局。

2019年12月18日晚间,港交所发布公告称,将自12月23日上午9时起,取消中国辉山乳业控股有限公司(下称辉山乳业,6863.HK)的上市地位,引发市场一片嘘声。

数据显示,杨凯或在包括辉山乳业在内的127家大小公司中拥有职务,在其中115家担任法人,并对外投资20家公司,实际控制27家公司。这些公司广泛分布在租赁和商务服务业、批发零售业、制造业、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农林牧渔业、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热力燃气、水生产和供应业以及建筑业中。

而杨凯本人已被限制高消费,并疑似拥有接近30条股权被冻结信息,被冻结股权数量从110万股到2.7亿股不等。

事实上,自2016年12月发布了截至9月30日止六个月的中期业绩之后,辉山乳业再没有发布任何关于业绩的公开报告,其董事会及高管成员在2017年末也近乎全数离职。数据显示,目前其董事会成员仅剩杨凯及钟卫民在列,杨凯为辉山乳业董事会主席、执行董事,钟卫民为独立非执行董事。

而公司高管成员几乎仅剩杨凯一人。

辉山坠落三宗罪?

从国企职工熬到辽宁首富用了近30年,而从云端跌落,却只要短短一天。

商业帝国的彻底崩塌,也仅用了2年。

扩张太快,债台高筑,财务造假,是这场大溃败的三宗罪。

辉山近些年在规模上的急速扩展令人瞠目。2009年, 辉山乳业先后在沈阳、抚顺、锦州、阜新等地投资建设了良种奶牛繁育及乳品加工产业集群项目。2013年开始,辉山乳业又开始将目光锁向华东地区,对山东、河北、四川等新区域市场进行初步布局,更在江苏盐城布置辉山的全产业链模式。

这被外界视为辉山发出了大规模扩张、从区域品牌走向全国性乳品企业的信号。

这条路走得明显“操之过急”。

“虽然辉山自称是全产业链模式,但是其支撑点是有限的,这种所谓的全产业链模式,使得盘子看起来很大,可能就有水分。”业内人士称。

这也是浑水机构质疑辉山乳业的地方。美国浑水公司报告声称,辉山乳业夸大奶牛养殖场的开支,且资本开支造假,浑水估计夸大的程度在8.9亿元到16亿元之间,夸大的目的是为了掩盖收入中造假行为,通过掩盖财务造假行为,转移公司资产。
辉山乳业在发布的公告中对这种说法进行了否认。不过,企业的急速扩张背后确实带来了越发沉重的资金压力。

据了解,2013财年至2016财年,建牧场、购草料、奶牛养殖、饲料加工等高额支出使辉山乳业欠下了巨额债务。四年中,辉山乳业总负债分别为46.28亿元、78.25亿元、106.49亿元和170.87亿元。

2016年年度的辉山财报上,列出该集团整体毛利率达到56%,而同期的国内乳业巨头蒙牛的毛利率多少呢?仅有33.7%。当然了,2014、2015年度辉山乳业的毛利率与同行“现代牧业”、“中国圣牧”、“蒙牛”相比,也同样是高的离奇。

就在辉山乳业暴雷的前一天,2017年3月23日,辽宁省金融办召开的辉山乳业债权工作会议上,杨凯承认资金已链断裂。但他依然信心满满地表示,一个月内,辉山乳业就可以筹集150亿元的资金,用于维护市值,恢复投资者信心,保护辉山品牌。

纸包不住火,辉山事件发酵后,讨债者纷纷曝光辉山乳业的债权金额。

据估计,辉山乳业有70多家债权人,其中23家银行、十几家融资租赁公司,金融债权预计至少在120亿元以上。除此之外,据可靠消息源透露,杨凯本人还涉及40亿元的个人债务,此外,辉山乳业还欠供货商款项接近30亿元。

2018年12月20日,辉山乳业提交的重整计划草案显示,辉山系债务涉及2702家债权人、5155笔债权,累计720亿元。

浮华假象,一夕就被拆穿。

针对辉山乳业断崖式下跌之惨景,市场分析人士认为,公司债券逾期,大股东挪用资产炒房,浑水做空直指公司财务造假是股价崩跌的主要原因。

有经济学者分析认为,辉山乳业的股权结构存在问题。根据公开资料显示,在辉山股价大跌之前,杨凯持股量为73.56%,减去当日抛出的2.51亿股,持股量依然有71.7%。这是一种不合理的股权结构。

从结构分析,股权集中容易造成体制僵化,出现铁腕人物。其他的董事层更像一个打工者,而不是合作方。强势的性格有好处,但也会有不足。

中国奶协常务理事王丁棉分析认为,辉山乳业之所以走到今天如此败落的境地,与投资决策失误及对行业与市场变化预判出现严重偏差等原因有关。“辉山乳业想走全产业链发展模式并无不妥,但当家人杨凯看不到行业存在的危机,在大大超出企业实力的情形下贪图‘大干、快上和做大’,导致投资过大,出现资金链断层。

“我是一个真实的人,辉山能走到今天也离不开真实。当别人为了抢占市场和资本不择手段的时候,我创造了乳制品行业最完美的全产业链。”鲜少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的杨凯曾这样评价自己。

建在谎言之上的“真实”,犹如聚沙成塔,一碰就碎。

这份评价今时来看,不免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