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要有自知之明,理想的状态是担任联想控股的名誉董事长,公司在战略上有大的问题,我只是知道一下,只看年轻人最后做的结果,那才是一个老头真正该做的事。”

——柳传志

公司里人们称柳传志为“老头”,近两年他已很少插手公司事务,他把自己定位为参谋,比如搞投资,你告诉他什么可能会成为风口,他愿意帮你从大环境中把控方向,提示利弊、敲敲警钟,但具体投哪家?投还是不投?老头不管。

12月18日,“企业教父”柳传志将不再担任联想控股董事长,由宁旻接任。18日这一天,这位老头的退休显得格外低调,仅以公司公告的形式宣布,没有公开的退休仪式或者告别演说。

实际上,已经75岁高龄的柳传志早已萌生退休之意,他曾多次公开表示想做一个快乐的老头:“我自己不畏惧死亡,因为我已经很值了,但是我很注重健康,我希望在联想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够起到作用,我希望给家人和朋友带来欢乐,我还要努力练好高尔夫球,我还有很多想看而没空看的书、电影、电视剧,我还想学太极拳,再有时间我还想学唱歌……”。

从太多的“来不及”可以看出柳传志对退休生活的渴望。但毫无疑问,从1984年创业至今,35年以来,柳传志将自己的的大半生都献给了联想:从最早的汉卡,到如今的联想集团、联想控股、神州数码、神舟租车等的相继上市……教父打下一片江山,他的财富却不及马云1/400,他为人做事远不如雷军高调,却是二人无比敬仰的偶像。

一代风云传奇,还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联想新时代?

曾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电信工程学院就读,在国防科委当过实习研究员,到湖南西湖解放农场下过乡,进过广东珠海白藤农场劳动锻炼。“当时有个劳动模范叫时传祥,因为掏粪掏得很好,我们向他学习,也去掏粪,改造自己思想……”

柳传志“17岁那年的雨季”是大粪味的,万万不像林志颖唱得那样弥漫着茉莉花香。回忆起那些“可歌可泣”的年轻岁月,柳传志说:“当年的繁重劳动是最痛苦不堪的事情”。

1970年,柳传志成为了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的一名助理研究员,接下来的十几年岁月,他一路高歌猛进,当上了中科院人事局领导干部处的小干部。

40岁那年,成为干部的柳传志一个月工资能领78块钱,举家7口人挤在一间由自行车棚改造的12平米小屋。工作体面,家人和睦,他在中科院闷着头搞研究,安贫乐道。

柳传志说:“我可以忍受清贫,但不能忍受自己碌碌无为,虚度时光。”

1984年,承蒙中科院计算所老所长曾茂朝的支持,柳传志创办了北京计算机新技术发展有限公司(联想集团前身)。可创业不到三年,柳传志先后被骗了两次,一次是在第一年被人骗了14万,另一次是三年后被深圳一家私人公司骗走300万。

丢了货款的联想步履维艰,更何况后来被骗得那300万还是借来的钱。“我当时连拿板砖拍死他的心都有了”,柳传志说。他火速直奔深圳,红着眼在骗子家门口蹲了一夜,最终才讨回了被骗的钱。

八九十年代之交,任正非正在代销风险低、利润高的香港产品,当时有一批南下到香港的“倒爷”,乘着那阵风迅速完成了他们的“资本原始积累”。这群“倒爷”之中,也有柳传志。听不懂英语,也不大懂广东话,柳传志用手里仅有的30万港币建立了香港联想,他想通过贸易积累资金,顺便透过这片资本主义土地了解一下海外市场。

1992年,改革春风沐浴大地,然而紧接着的低关税使大批外企潮水般涌入中国市场,刚站起来的民营小企业溃败如山崩。改革开放大局势下,PC市场的败势尤其明显,柳传志人和生意都在香港,难以不感到后怕。

敌动我不动,柳传志马上整理好心态应对“局势”,他雄心勃勃,布了个大局,也就是联想的“进军海外战略三部曲”:一是在香港当地成立贸易公司,形成“里应外合”之势;二是拓展新的生产业务,进入个人计算机整合行业;三是在香港上市。当时内地企业想在香港上市无异于天方夜谭,更别说是一家没有官方背景的民营企业,对此港媒纷纷不屑:“大陆表叔又来说大话了”。

香港联想的股东有三家:北京联想、香港导远公司、中国新技术转让公司,三家各持33.3%的股份,呈鼎立局面。当时联想的主要业务是在大陆代理美国AST电脑,同时捆绑销售其自研的汉卡。联想希望用这种方式打开一扇通往海外市场的大门,然而这扇门却最终将海外的产品源源不断地销往国内。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AST微机在上世纪90年代初迎来黄金时期,联想拿下了它在大陆销售的独家代理权。之后香港联想和北京联想双剑合璧,几乎垄断了AST电脑在大陆的货源,“里应外合”最终变成了“曲线救国”,但柳传志的第一步起码真的实现了。

也正是这一步的实现,不仅让联想的高端产品与国内其他质量参差不齐的代理产品区分开来,顺利登上中国IT顶峰,更重要的是使联想有机会接触海外市场,见识到全球最顶尖的科研成果,才有了日后青出于蓝的可能性。

1994年时,联想销售额为47亿,第二年便增长至67亿;自1997年起,联想连续八年蝉联中国个人电脑市场份额第一;2000年,联想销售额达到284亿。

新联想时代,就此拉开帷幕。

技术不是钱?

当今的舆论形势,捧华为者众,赞联想者寡;华为被美国贸易战“封杀”,联想在自家频频遭黑。其实自2004年起,联想的负面评价就开始增多,集中点在于:联想没有核心技术,不重视科研,过于偏重贸易和投资——尤其是在和隔壁任正非的对比之下。

吃瓜群众似乎乐于把柳传志与任正非放在一起讨论:一个搞“贸易技术”,强化贸易代理,在资本与贸易的争夺中占据高位;一个搞“技术贸易”,大量投入科技研发以对标国际水平,拿“独家原创”的好技术说话。结果就是任正非成了人人尊敬爱戴的“爱国企业家”,柳传志则成了拿不出核心技术的“老油条”。

柳传志说:“你得明白自个儿是谁。”

过没多久他又补充了一句:“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力量估计得过高。”

其实在创办联想之初,柳传志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企业活下去,他的理想就是“把技术变成钱”,而非创造技术本身。倪光南是当时的联想总工程师,也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在联想从AST微机上捞得第一桶金后,倪曾力主要对标英特尔“芯片”技术,希望联想拥有自己的“中国芯”,成立“联海微电子设计中心”。但柳传志并未采纳,而是马不停蹄地开始扩大产能。

成立公司,拓展生产业务,上市——从他的“进军海外战略三部曲”就能看出来,柳传志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人无完人,他面对的也是同样真切的现实问题:“有高科技产品,不一定能卖得出去,只有卖出去,才有钱。”在柳传志眼中,中央处理器和操作系统这些最核心的部件,美国公司已经做得很好,联想没有任何优势。与其慷慨赴死,不如先在市场里抢得一席之地。

或者从根本上来说,柳传志就是一个商人,而非工程师。

顺着这条线,联想的帝国开始了自己的征程。2004年,柳传志时年60岁。当年营业额仅有30亿美元的联想集团宣布以12.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IBM的PC业务。而IBM的PC部门当年营业额有130亿美元。这出“蛇吞象”让联想集团从一枚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立刻跻身全球第三的PC厂商——年收入超过百亿美元。

随着这场“战役”的完美落幕,柳传志随后宣布卸任联想集团董事局主席一职,由年轻的CEO杨元庆接任。但没多久,2008年的金融危机将联想冲撞得风雨飘摇,截至2008年12月末的2009财年第三季度显示,联想集团首次出现净亏损9700万美元。

2009年9月,还没休够假的柳传志立马上演“王者归来”,再度出任联想集团董事局主席,并于两年后成功带领联想扭亏为盈。2014年,柳传志又从谷歌手中收购了摩托罗拉的移动业务。2015年,联想控股股份有限公司正式在香港成功上市,发行股票3.53亿股,每股发行价42.98港币,共募集资金金额151.70亿港币。

到此,柳传志终于谱完了他的“进军海外战略三部曲”。

在“联想就是个电脑组装厂,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的一片反对声中,柳传志还是实现了他最初的梦想。他是联想的灵魂人物,也是一票企业家崇拜的对象——柳传志“教父”的名号,可是业内最顶尖的大佬们喊出来的。然而,到了柳传志告别资本舞台的最终时刻,又有质疑的声音出现:“柳传志,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俗话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中国优秀的企业家并不在少数,但在管理思想方面给企业界进行过指导且效果立竿见影的大佬,凤毛麟角。或许,柳传志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财富,大概就是他最著名的管理三要素:“建班子,定战略,带队伍”。

柳传志说:“建班子的内容保证了联想有一个坚强的意志统一的领导核心。定战略是有指导思想地建立起远、中、近期战略目标,并制定战术步骤,分步执行。带队伍是通过规章制度、企业文化、激励方式,最有效地调动员积极性,保证战略的实施。”

“爱我,漂亮。”不光是选老婆,接班人的候选名单中,也得包括这两个条件:对联想忠心耿耿,能力和硬件也得过关。所以,不考虑亲属和子女,谢绝了能力出众却爱搞小圈子的孙宏斌,柳传志将衣钵传给了低调又踏实的宁旻。

中关村的梦想仍然继续着,“任正非们”正在努力攀登珠穆朗玛峰顶,“柳传志们”也在用心下好自己已有的棋局,孰是孰非,除了他们自己,也再无需他人定夺。无论如何,时代还在前进,资本还在狂欢,联想还在发展,一代教父柳传志也已经说了“江湖再见”。